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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寒寺:我们这个世界的羊

发布时间:2017-03-30 编辑:admin 我要评论
导读:作者/张寒寺 第一个世界 会议原定于下午两点开始,但根据气象部门的最新预测,白天再一次缩短了,也许不到两点,天就会黑尽,所以市长助理又紧急通知参会人员提前两小时到
作者/张寒寺

第一个世界

会议原定于下午两点开始,但根据气象部门的最新预测,白天再一次缩短了,也许不到两点,天就会黑尽,所以市长助理又紧急通知参会人员提前两小时到场。

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,倒不是说临时改变时间,而是,白天真的越来越短了。

一开始,没人注意到天色的反常,黄昏时分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,早一些晚一些也没什么所谓,直到有一天,郊区的太阳能电站报告说,近段时间,每天存储到的电能都有轻微而规则的减少,那条倾斜向下的曲线才终于让所有人意识到问题所在,而此时,经过几个月的积累,白天已经缩短了超过两个小时。

“迫在眉睫的危险,已经不需要我多说了。”市长又把这句开场白讲了出来,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慵懒,这是白天缩短,夜晚延长导致的生理变化,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处于这样的状态,“如果我们再不找出原因,并着手解决的话,我不知道,嗯,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?电视台说的那句。”

“告别光明,在黑暗里永远沉沦。”气象局局长接了这一句,他坐在最后面——发现自己的部门并不能力挽狂澜之后,他就变得低调了许多。

“说说吧,这周又有什么新消息。”市长戴上眼镜,他要看清每一个发言人脸上的表情,以确定他们是不是有所隐瞒。

最先开口的是警察局代理局长——他的前任在两个星期前引咎辞职,“其实我不知道这和黑夜变长有没有关系,但是这段时间里,我市的犯罪率的确是上升了,局里的兄弟们都在超负荷运转,也不顶事,还是有很多案子没人跟,我需要人手。”

“人手容易找,可要是哪天恢复正常了,你又怎么办?”市长一直期待着某一天醒过来,能等到正确时间的黄昏落日,正确时间的星河璀璨,半年过去了,仍旧没能如愿,“陈校长,你那边怎么样?”

市立大学启动了“白天缩短与行星运行规律之间的关系研究”,在媒体上公开的时候,陈校长享受了很久“受命于危难之际”的快感,如同一个要用光明驱散黑暗的英雄一样——显然他没有考虑到市长也很中意这个头衔,“关于这个嘛,那个——”

“市长,我这边倒是有——”

市长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边上的李乡长——这人今天第一次参会,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,“人家还没说完呢,你打什么岔?”

李乡长头一缩,“好好,我等会儿。”

“陈校长,你继续。”

“这个,我们学校物理系的几个教授啊,分析了这几年以来太阳系九大行星——”

“是八大行星,没有九大行星了。”这次插话的是科协主任。

“我说九大就九大,你对冥王星有什么意见?”

“就这水平,还当校长呢。”科协主任一直想坐陈校长的位子,这事儿几乎全市的人都知道,只要是他们两个人都出席的场合,没少吵架。

“行啦,你们两个,我管它几大行星呢,你们就告诉我,白天为什么缩短了,都他妈要过年了,还没整明白。”

科协主任端起了茶杯,”陈校长水平高,让他说。“

“行星的运行啊都比较符合规律,没有比较大的小行星对地球的公转产生干扰,至于月球嘛,它好像也比较正常,不管是横向比较,还是纵向比较,都没法得出天体运行导致我们白天缩短的结论。”

市长的火气立刻就上来了,“你左一个比较,又一个比较,结果告诉我你这研究屁用都没有,是来逗大家玩吗?”

陈校长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,只好瞪着正在暗笑的科协主任,指望着这道凌厉的目光可以解气。

市长发火了,大家也都不敢再说话,按照正常流程,他再骂上一个钟头,这会就可以散了,至于白天缩短,夜晚更长,谁管呢,早点天黑,早点下班,早点钻被窝,多过性生活,有什么不好?

“那个,市长,那我可以说话了吗?”李乡长显然不懂行情,单枪匹马打破了所有人的默契。

“你说吧。”市长点燃了一枝香烟。

“我们乡的羊丢了,”市长秘书赶紧递眼色——今天是“关于白天缩短的专项会议”,说羊干啥?但李乡长没明白秘书的好意,继续往枪口上撞,“从半年前就开始丢了,每天丢,有时候丢一只,有时候丢两只,我们本来是养羊特色乡,养了上千只,昨天一数,就剩不到两百啦。”

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胆子这么大,出牌这么没有章法的,市长竟然有点呆,一双眼睛瞪着自己手里正在燃烧的烟头,没有开口收拾这个莽撞的家伙。

“我本来以为是来了贼,叫乡亲们加强戒备,还安排几十个年轻后生组了个巡逻队,全乡这么走动,没用啊,羊还是丢,我让乡派出所立案,他们查了一个月,连根羊毛都没查出来,现在啊,好几家的羊圈都空了,天天跟我那哭啊闹啊,也不知道这些羊是被人吃了还是卖了,我上屠宰场打听,也没见谁送羊去杀啊。”

烟屁股熄灭了。

市长一拍桌子,“你他妈的到底想说啥?!”

领导的“你想说啥”其实是“你闭嘴,让我说”的意思,李乡长不上路,瞪大了眼睛,“市长,后来啊,我也不找羊了,这不白天变短了吗,大家都关心这事儿去了,我就琢磨着,你说我们丢羊是不是跟这个有点儿关系?你还别说,我让乡中学的数学老师算了一轮,截止前天,我们总共丢了876只羊,按气象局的说法,现在白天缩短了7个小时零18分钟,就是438分钟,嘿,你猜怎么着,一分钟刚好两只羊!”

市长的胡子已经抖起来了,他意识到会场闯进了一个神经病,更可怕的是,这个神经病还是自己手底下的乡长。“你出去!”

李乡长提高了嗓门,“市长你听我说完呐,昨天我们又丢了三只羊,按这个算法,今天的白天会缩短1分半,真的,1分半,不信你等会儿看!”

保卫处的人已经进来了,他们架起李乡长的手臂,把他往外拖,可他还是在喊在嚎,像是伸冤的悍妇,“市长你要相信我啊!气象局的!你们今天记得算啊,肯定是1分半,1分半!”

李乡长的声音远去了,安静重新笼罩了会场,官员们都避免目光交叉,全都盯着桌面,等着市长又骂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。

“医院的人来了没有,医院的?”

秘书赶紧接茬,“报告市长,没来,这几天医院都太忙了,院长本人都上手术台操刀去了。”

“回头你跟他说一下,给所有乡镇的领导干部都做一轮体检,尤其是精神方面的检查。”

“好的,我去通知。”

“散会吧。”

官员们鱼贯而出,一如既往地沉默,互相交换着蕴含不同情绪的眼神,这些他们自以为私密的小动作,市长都看在眼里,只是懒得过问而已。

他最后一个出来,回绝了别人又递来的烟,独自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,办公室的装修风格是前任留下来的,奢华,气派,颇得其他同僚的欣赏,对市长来说,这种欣赏只传达了一个意思——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土。

他想改,改得简单些,竟然没人同意,他们说万一接待上司,邀请同级,被人说咱们市穷酸怎么办,好歹是经济强市,还是经得起这点装潢的,又没花多少钱。说来说去,说得烦了,他也就不再坚持了,但他没意识到,这么一点小事他都改不了,又怎么改别的呢,他的那些理想,抱负,哪一个不需要改变固化了几十上百年的官场习气呢?

怕是不行吧,三年来,别说有点新气象,就连自己,想要不被他们同化,都坚持得很辛苦,而坚持的唯一要诀就是骂人,骂得他们哑口无言,垂头丧气,即便知道暗地里没一个配合,明面上也要他们像老鼠见猫一样的怕自己。

这帮发神经的农村干部,还是被骂得少了,得下乡走一圈,搞个巡回批评大会。

市长这么想着的时候,天渐渐黑了下来,他看了一眼表,下午1点23分30秒,难道真的是世界末日?他把这个时间记在日历上,不经意地又瞧了一眼昨天的天黑时间:1点25。

不多不少,刚好1分半。


第二个世界

羊妈妈躺倒在一块岩石上,她的后腿被抓伤了,骨头露出来,血顺着岩石上的裂纹流了下去。

“这是丛林里的最后一只羊了,”狮子站在高处,勉强支撑起瘦弱的身体,用力撑开自己已经不多的肌肉——这会使他看起来高大一些,“肯定不够我们大家一起吃,所以说,怎么办吧?”

头狼发出低吼:“我们族群数量最多,应该我们吃!”

老虎第一个不同意,“就因为你们吃得多,把别的羊吃光了,才让我们没得吃!”

头狼反驳道:“我再说一遍,羊不是被我们吃光的,它们是突然消失的!”

豹子趴在树上,头都懒得抬起来,”说出来谁信呐。“

头狼指向躲在角落里的豺狗,”不信你们问他,这段时间有没有吃到羊的尸体?“

豺狗虽然大部分时候只能吃别人剩下的,但并不喜欢被当众指出这一点,它往阴影里缩了缩,两只眼睛射出幽绿的光,”我不知道,别问我,我不知道。“

头狼往前迈了两步,”你说什么?!你有没有吃过,你自己会不知道?“

蟒蛇从枝头探下脑袋,“我看不如这样,你们一家子可以吃这些豺狗,那只羊就留给我们吧。”

整个丛林里只有羊是上等的食物,肉质鲜嫩,味道可口,尤其是当用力撕咬他们的时候,他们还会发出“咩咩咩”的叫声,非常有征服的乐趣,这是所有肉食动物的共识,至于豺狗?

“放屁,我们才不吃这种下等物种!既然你们不同意,那就公平竞争,族群对抗,谁活到最后谁吃。”

豹子亮出自己的爪子,“你以为我会怕你们?”

老虎也来了兴趣,“可以,我们先灭了狼群,再来争这只羊。”

头狼准备仰脖呼唤其他成员——虽然不在预料之内,但作为最庞大的肉食族群,狼群一直都是这些独行动物的眼中钉,即便是平时也做好了和他们厮杀的准备,更何况这种大家都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。

蓄势待发的动物们正准备扑出去,突然被头顶一个声音打断:

“那只羊的血都要流干了,等你们打完,她也死了吧,她够吃几天?吃完之后呢?”

他们抬起头,看到一只老鹰在半空中盘旋。

狮子轻声嘀咕:“糟糕,开会忘了通知她。”

老鹰调整好自己的姿态,迅疾俯冲下来,轻巧地落在羊妈妈的身上,两只爪子深深地陷进后者的肉里。

“不好!这家伙!”狮子大吼一声,立即朝羊妈妈跑过去——几天没吃东西,跑起来就觉得胃疼。

老鹰却没有再起飞的意思,她低下头,抵在羊妈妈的鼻子前,“说,你把他们都藏到哪儿去了?”

羊妈妈强忍着惊恐和疼痛,“藏什么?我没有藏……”

“还能有什么,当然是你的孩子们。”

孩子们,孩子们都不见了,好几个月了,他们一只一只地消失了,虽然在以前也会有这样的情况,他们总是会被吃掉的,被狼,被老虎,被蛇,可不管怎样,她总能找到他们的残骸,几片骨头,几块筋肉,作为他们来到这个世上又匆匆离开的证据。可是这一次,什么也没有留下,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,凭空地消失了。

“我没有藏他们!我也在找他们!”

冒着被捕猎的危险,羊妈妈独自跑到丛林最危险的地带来寻找自己的孩子——也只能是她来了,因为其他的羊都消失了。刚发出第一声呼唤,她就被一只瘦弱不堪的狮子抓住了,本来已经做好被一口口吃掉的准备,没想到狮子竟然把其他肉食动物都叫了过来,自己应该还算不上发胖,哪里经得起这种规模的聚餐。

“不是你藏的,他们还能去哪儿?”

“我一直以为他们被你们吃掉了……”

豹子又在树上趴下了,刚刚亮爪子那一下实在太消耗体力,“你瞎啊,要真是我们吃的,我们一个个能瘦成这个模样?”

“那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们到底哪儿去了,谁能告诉我?”羊妈妈终于哭了出来,她也说不好到底是因为找不到孩子太伤心,还是单纯害怕自己将填人肚皮。

谁也回答不了她。

只有头狼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。

大家都饿了,要饿死了。

豺狗突然意识到,也许今天他才是真正能吃饱的那一个。


第三个世界

“如果下月底还不能交稿的话,就算违约,我们不会再出版这本小说了。”

责编挂断了电话,他的口气不算强硬,但显然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
Y先生已经半年没有写过一个完整的段落了,他坐在书桌前,翻看着自己以前发表的那些小说,一会儿觉得这里写得不错,一会儿觉得那里还可以再改改,但不管是哪种,似乎都比现在的状态要好很多,因为现在他已经完全写不出来了。

他心里只想着C小姐。

C小姐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儿童漫画家,最受欢迎的作品叫《住在森林里的食肉动物们》,是一本温和而不失有趣地讲解食物链的动物漫画,毕竟真正主宰儿童书籍市场的是儿童的家长们,这种全是动物又能传授知识的漫画当然是最佳选择。

Y先生松开按在键盘上的手,舒展了一下手指,他看着章节标题下的那一行字,是几周之前写的:

市长知道自己的政敌们在谋划什么,他早就听说了,自己到任之前,这些人就叫嚣要让他这个新官在第三把火烧起来之前滚蛋。

Y先生其实很得意“第三把火烧起来之前”这个说法,作为一本官场小说——同时也是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能注入一些新鲜的构词总是会加分的,不过这种得意也早就消失殆尽了,原计划要在8月之前写完初稿,可现在拖稿拖了快两个月,10月将尽,仍然停留在第三章的开头,人物关系也混乱不堪,至于那个“谋划着什么”,谋划个鬼啊,自己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。

他扣上笔记本电脑,站起来,走出书房,穿过客厅,走到另一边,敲了一下门,得到回应之后轻轻推开——C小姐坐在地毯上,朝他微笑。

他们是在半年前开始同居的,艺术相通,那从事艺术的人是否也会心意相通?那时候他们猜测了一个乐观的答案。

“怎么样?”C小姐问。

Y先生摇摇头,“还是写不出来。我只要想到你在身边,就想来找你。”Y先生说着也坐到了地毯上,他揽住C小姐的腰,C小姐也顺势靠在他胸口。

“我也是,我只想你陪着我,陪我玩,陪我笑,我那些动物啊,我都懒得理它们,我有你,为什么还要跟它们过家家呢?”C小姐原本打算给《住在森林里的食肉动物们》出一本续集,出版社也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,甚至预付了一部分版税,但时至今日,除了一些自己也不怎么满意的线稿,C小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实质性的进展。

“但是这样下去不行啊,你要是迟迟不交稿,出版社那边怎么交代?我要是再不写出来,上了责编的黑名单,可就算完了,这年头,写小说的这么多,不弄个有影响力的长篇出来,真的混不下去。”

“是啊,唉。为什么以前就没问题呢?我以前都是夜里画,画到凌晨三四点,又快又好。”

“我也是啊,夜里写,一口气能写好几千字,至少写到三点,要是一点上床就算早睡了,不过也睡不着。”

C小姐来了兴致,两个人以前没聊过这个话题,“你也会睡不着吗,我也是呢,你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?”

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:“数羊!”

紧接着是几声道破心事的笑声。

“你最多数过多少只羊?”C小姐问。

“数到最后都睡着啦,谁记得住,起码有1000只以上,我都要数到1000之后才会睡着。”

“你好厉害,我数不了那么多,我都是数羊妈妈一家,最多也只有100只,三十个羊弟弟,六十个羊妹妹,还有不同颜色的羊毛。”想起那些五彩缤纷的绵羊,C小姐突然心生怀念,“可是现在已经不数了,不熬夜,很容易就睡着了。”

“我也是,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,抱着你温热的身体,吻一下你的额头,还挺催眠的。最开始还要数个几百只,后来越数越少,现在只需要数100左右,就完全进入梦乡了。”

“我听见你打呼。”C小姐忍不住笑起来,笑了一会儿,渐渐停下,就像一台被人按了暂停键的CD机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Y先生吸了一口气,“你说,会不会就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了,拥有彼此了,所以才不能创作了?”

C小姐想了想,没有回答,她听说过那些理论,艺术来源于悲伤,创作诞生于孤独,而一切热恋的,甜蜜的,都注定是它们的天敌,蒙娜丽莎是达芬奇永远爱不到的情人,唐诗宋词都是诗人失意人生的镜面反映,她知道,这一切她都知道,可是,她就是不想承认,不想放弃现在已经拥有的东西。

只有孤独的夜晚,才是让艺术焕发神性的恰当时机,而相依相偎的爱情,毕竟是属于世俗的东西,世俗的冠冕,神性的冠冕,我们注定只能选择其中一个。

两个人就这么拥抱着,睡到了天明,当然,一只羊都没有数,一点灵感都没有。

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,C小姐发现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了,桌上还有一张字条,她匆匆扫了一眼,字里行间的情绪,遣词造句的谨慎,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她,这是一封分手信。

她没有全部看完,她只注意到字条的最后那句:

也许不管哪个世界,都需要很多很多的羊。

她决定了,要把这句话写在新书的扉页上。

责任编辑:卫天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