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所在的位置: 资讯 > 阅读 >
上一篇:蒋峰:孤独的交叉感染

马亿:回家

发布时间:2017-03-30 编辑:admin 我要评论
导读:作者/马亿 林萍一身疲惫地站在小区门口时,已到晚上七点,头顶“幸福佳缘”四个烫金大字在霓虹灯的环绕下闪动着俗艳的光芒。她看到母亲那小小的身影从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步一步地移过来,两只手微微地举着,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接过去什么东西。等到她走到母亲面
作者/马亿

林萍一身疲惫地站在小区门口时,已到晚上七点,头顶“幸福佳缘”四个烫金大字在霓虹灯的环绕下闪动着俗艳的光芒。她看到母亲那小小的身影从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步一步地移过来,两只手微微地举着,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接过去什么东西。等到她走到母亲面前时,母亲的两只手臂仍举在空中,却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发。林萍仅仅斜跨着一只小小的手提包。抓完头发,母亲把两只手摞在一起轻轻地搓着,似乎是怕冷,好半天才终于拉了拉林萍肩上那根扁扁的背带,说:“快上去吧,都等着你呢。”
?
林萍伸手抹了抹额头沁出来的汗滴,又是一个火炉似的八月啊。
?
林萍尾随着母亲走向十三楼靠西的那间两居室,畏手畏脚的,像是不熟悉路。终于站在门前了,拉开门,开灯,把林萍吓了一跳,一架轮椅立在屋子正中间。奶奶笑吟吟地看着头顶的日光灯,身上那件浅紫色的对襟薄棉夹袄让她的脸色显得特别红润。林萍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,抚摸着她膝盖上铺的起了球的淡色薄毛毯。母亲把轮椅推到饭桌的正座上,由于高度不够,奶奶只能望得到饭桌的底部,她伸了几下脖子作出向上张望的姿势,显出一脸的高兴。母亲端过来一碗鸡蛋羹,用调羹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,然后把调羹放在奶奶手里,帮她握紧。
?
“快吃啊,你中午还没吃饭吧?”母亲把筷子放在林萍的碗口上。
?
林萍用筷子一点点地夹着菜往嘴里送,神情异常认真,反倒让人觉得心不在焉。
?
“这次在家住多久?”母亲突然从饭碗后面抬起头来。
?
林萍放下筷子,说:“两天吧,衣服也没带。”
?
“吃啊,多吃点,怎么不吃凤爪,你最爱吃的。”母亲用筷子尖儿点了点满满一盘子的泡椒凤爪。林萍夹了一只凤爪,轻轻咬一口,然后猛地放下筷子冲进卫生间。她狠狠地吐了起来,都是一些蓝绿的苦汁。母亲一脸惊愕地站在身后。
?
林萍从镜子里看到了母亲失落的眼神,突然觉得不好意思。她小时候最喜欢吃泡椒凤爪了,着了魔似的,一双小手紧紧地握着鸡爪,能把每一根细小的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。她打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,对着镜子里的母亲笑了笑,她不知道母亲是否能看到这个表情。她想不明白跟母亲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哪怕是坐在大马路边乞讨的残疾人,林萍都能微笑着递过去一张零钞,而面对母亲,林萍的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堵墙,一棵树,谈不上爱也说不上恨,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,无关紧要。
?
晚上,林萍和奶奶睡在里间的卧室,两张单人床之间相隔只几十厘米。林萍眼睁睁地看着奶奶慢慢地闭上眼睛,又轻柔地打起呼噜,躺在床上的奶奶就跟以前一样,甚至比以前更加让人觉得可亲,起码现在的奶奶不会突然在三更半夜焦急地打电话过来问起爸爸,别说爸爸,现在她怕是连自己都给忘了。林萍觉得这样的奶奶更好,更幸福,她甚至有点儿羡慕奶奶,能平平静静地就把牵挂了一生的事全给忘了,什么都记不得了,就像把大脑给格式化了,甚至连硬盘都给弄坏了。林萍觉得这是奶奶多年来吃斋念佛积下的功德,肯定是菩萨看奶奶活得太苦了,要操心的事太多了,就把她七十多年的记忆一股脑儿全给收回去了,让她重新像懵懂的婴儿一般轻松起来。
?
半夜,林萍模模糊糊地听到手机响起来了,却不是自己的铃声。犹豫半天还是接了电话。
?
“萍萍啊,你爸咋还没回来?”
?
林萍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烦躁,“你说你打电话我有什么用,你就别瞎操心了,他要回自己会回来的。”
?
“你说他会不会开车碰到哪里了,哎,要是喝了酒再开车……”
?
林萍把手机狠狠地按灭了,往床头柜一放,一个杯子碎在地上在暗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,惊得林萍一下子坐了起来。她爬起来去找扫帚,还没走两步膝盖就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,这一撞把林萍惊醒了。她伸出脚在地上扫了一下,干干净净的。原来是一个梦。林萍借着西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奶奶,奶奶像是要挣扎着起身看看窗外,背部却结结实实地靠在枕头上,整个动作看得人十分吃力,她还是睡着了的,呼吸平稳。
?
菩萨终究没有把她的记忆完全消灭干净啊,林萍心想。
?
昨晚睡前忘了关手机闹钟,林萍早上七点就被《鸟之诗》的乐曲所叫醒。既然醒了,她索性坐起来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,说是陌生,她在这个城市断断续续地也住了五年了。五年的时间,她连经过小区的公交车次都没弄清楚,五年又算得了什么呢。远处的那条海河大桥上车辆依然来来往往,当初买这间房子时,这座桥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,倘若对桥没有感情那真是说不过去的,所以当父亲把这间房子的楼盘介绍拿回家时,全家几乎一致同意了。站在屋里就能看到一座大桥,多么大的诱惑啊。说来奇怪,搬进来后却再也没一个人提过这座大桥,仿佛这座桥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路。现在看来,桥和路确实是没什么分别的。
?
母亲含着牙刷过来喊林萍,“萍”字刚喊出口却楞在那里,她没想到林萍起来得这么早。“他打电话过来叫中午一起吃顿饭,萍萍。”母亲把牙刷塞回口腔刷了两下,又很快地抽出来,“你愿意去吗?”
?
林萍看着奶奶不知所以的笑脸,答道:“去吧。”桥上堵起车来了,早高峰开始了。
?
林萍和母亲走进包间时父亲正在打电话,很焦急的语气,甚至有点愤怒,椅子脚拖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。一抬头,看到林萍和母亲,马上就挂断了电话,叫来服务员点菜。这样一张圆圆的大桌子,三人又坐得这样远,连服务员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轻声轻语的,像是在等待一场酝酿已久的争吵。但是她想错了,林萍倒希望父亲和母亲狠狠地吵一架,哪怕动手打一架,或者自己和父母吵一架也好。当然,后面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,她和父母有什么好吵的呢?工作,还是感情?好像都与他们无关。实在是想不出来一丁点的理由。反倒是父亲和母亲其实是蛮值得吵一吵的,这么些年下来,林萍竟然都想不起来父母吵架的样子了,算起至少有五六年没看过父母吵架了,每年过年在一起呆那么几天,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,待人接物就像对待一个远方久未谋面的客人。
?
林萍在深夜经常会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在老家过年的画面,清早外面啪啪地放起了鞭炮,林萍和弟弟都蜷缩在被子里听响,父亲冷不丁地一下子掀起厚厚的棉被,速度之快根本就让人来不及伸出手来拉一下。这时,母亲就会过来帮林萍和弟弟穿好厚衣服和棉袜子,窗台上的“三洋”适时地会响起来很动感的歌曲,那是四大天王霹雳舞白手套和喇叭裤的时代,父亲会带着林萍和弟弟在绷棕床上蹦跳起来。三个人手拉手跳着随意的步子,身子起起伏伏,跳着笑着,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住了。
?
“萍萍长胖了点儿啊,比上次脸色要好些。”父亲在等菜的间隙看着对面的林萍说。林萍看到父亲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。
?
“还是这样的体贴人。”林萍心想,父亲作为一个情人确实是很不错的,上辈子自己果然有眼光啊。“上次是什么时候?”林萍打开手机瞄了一眼短消息,直直地望着父亲。
?
“春节之前啊。最近没失眠了吧,看你眼睛好多了。前段时间看你发朋友圈的照片,那黑圆圈重的,好好照顾自己啊。”林萍看到桌上的车钥匙,A6,父亲又换车了。
?
一直坐在旁边的母亲突然变得关切起来:“萍萍失眠啊?昨晚没睡好吧?说了让你睡东边的那间卧室的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觉都没让你睡好……”看得出来,母亲的自责是真心实意的,但林萍昨晚睡得非常好,除了中间被梦惊醒一次,昨晚几乎是半年来睡得最好的一次。
?
菜端上来了,都是一些精致的小碟子,每个人面前都摆满了,红红绿绿的,显出大酒店的气势来。林萍和母亲吃得小心翼翼的,倒是父亲脱了西服,从从容容地显露出吃大排档的架势。男人吃东西就该这个样子的,林萍想起大二时交的一个男朋友,名字已经记不得了,但他吃饭的样子林萍永远记住了,大口大口的,一桌子菜不一会儿就一扫而光了,她甚至觉得她就是爱上了他吃饭的姿势,至于后来为什么分手,理由也都模糊了,都过了很久很久了,谁还能记得住呢。
?
立在一旁的女服务员可能从来没见过这种吃饭的气氛,脸部表情显得过分隆重,仿佛是害怕谁把气撒在她头上。桌上的三个人显得很平静,都吃得津津有味,这才是真正的吃饭,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饭菜上面,整个世界就剩下了面前的这几个盘子,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是必须而有意义的。
?
林萍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盘子里的食物,被父亲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,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。林萍接过这张纸质都快发黑的老照片,背面几乎被水渍的痕迹全遮住了。照片上四个人挤在一张绿油漆桌子后面,最小的男孩是挂在父亲脖子上面的。这竟然是一张全家福。
?
林萍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,更不记得全家一起照过什么全家福,看这张照片的样子,至少存在了十年以上。
?
“上次回老家帮你姑姑搬家,从她家五斗橱里漏出来的,我拿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我们一家人。和你姑姑把时间一对,这张照片应该是2000年照的,这桌子是你大伯家堂屋里的那张,估计你是不记得了。”父亲把打火机捏在手里转来转去的。
?
林萍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事,但经过父亲这么一提,2000年,千禧龙年,跨世纪,全想起来,那是记忆里最热闹的一年啊。那年的除夕是林家五兄妹一起过的,新千年新世纪,所有人都很兴奋。三张大桌子摆在大伯家的堂屋里,老老少少三十多口人一起吃的年夜饭。那年林萍十一岁,新年礼物是当晚大堂哥从深圳带回的三层铅笔盒,笔盒四周都画着卡通人物,笔盒底下还有四个小小的车轮子。弟弟那时刚上学前班,没有得到铅笔盒本来就挺郁闷的,看到林萍铅笔盒底下的四个车轮子,他彻底不干了,姐姐获得了一辆车啊。一个铅笔盒和一辆车当然是不可比拟的,何况对那样一个年龄的小男孩来说,一辆车是怎样的一种诱惑啊。弟弟哭着喊着要林萍的那辆车,堂哥拿出许多小玩意给弟弟随便挑,弟弟全都不为所动。林萍觉得手里的这张照片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拍下的,虽然看不清弟弟脸上的泪痕,但吊在爸爸脖子后面那张哭过的脸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。林萍还记得吃完年夜饭后门前放起了那种树状的焰火,大人们都站在焰火前面照相,小孩儿全都离得远远的,怕烫着了。哦,相机还是大堂哥从深圳带回的,当天晚上拍完了满满一纸盒的胶卷。
?
林萍把照片还给父亲,父亲摆摆手,“你留着吧,我把这张照片翻洗了几张。”
?
又是这样一顿饭,一年的时间仿佛什么也没变。走出酒店时林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名,“天有情”,呵呵,至少酒店名比去年的好听。
?
喝下午茶时,母亲竟然问起了林萍的工作,让林萍大吃一惊,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了。这是母亲第一次问林萍工作的问题,这么些年都过来了,怎么早不问,现在问有什么用呢。即使问,也无非是叫林萍找个坐着喝茶上网的工作,不用动手,女孩子就该轻松一点儿,何况也不缺钱花。以前林萍最讨厌的就是母亲这一点,为什么女孩子就应该轻松一点?女孩子也能够靠自己的能力过得好。想想自己现在的工作,对“能力”的要求真的挺高的,而且也真是个“力气”活儿,但这些话对任何人都是不能说的。有时候林萍半夜回到自己的住所,昏黄的路灯延伸出很远很直的一条光路,虽然很疲惫,林萍却想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,走到尽头,最好是没有尽头,就这么像梦游一样走在路灯下,把这条路走成一场梦。
?
傍晚,李志从武汉打来电话,兴冲冲地告诉林萍他过了面试:“你知道吗?最后一轮面试的五个都是博士,有两个来自武大,两个来自华科,就我来自武工大,可能是我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得好……”
?
林萍平平淡淡地说,那太好了。她早就忘了李志的什么面试了,何况一个博士生好不容易找个教职校的教职又有什么好激动的呢。但是林萍还是松了一口气,终于结束了,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,拉开拉环,一饮而尽。
?
“喂?发什么愣啊,过几天我就可以搬去教工宿舍了,我问好了,是单人间,以后你再来看我就不用住旅馆了。我找到工作你也轻松了,这几年用了你不少钱,我要好好补偿补偿你。”
?
林萍听着电话里的话就想笑,还提什么补偿,这几年自己内心的煎熬是你用几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补偿得了的吗。“好啊,那等我有空了去看你。”
?
“你还兼着几份职呢?把兼职都辞了吧,就做卖化妆品那份工作就够了,女孩子就该轻松轻松……”
?
林萍把电话挂断了,轻松轻松,你知道个屁,你只会谈这次跟导师做试验出了什么狗屁状况,爆炸啦,泄露啦,有多么危险。能有多危险?比自己坐在几十层的楼顶边缘还危险吗,烟灰敲在膝盖上,一挪屁股自己也会变成一堆灰渣。
?
是时候做个了断了,林萍每次见李志都陷入深深的自责,好像是自己反过来欠他什么,这样一个单纯得都有点痴呆的人,脑子完全被文化知识侵蚀了,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信。把这几年跟李志说过的谎言都收集起来,怕是可以环绕地球几圈了吧。这个傻子甚至连月经都不知道,还念念不忘要对林萍的初夜负责。什么四五份兼职,卖化妆品,卖房,这些话也只有这样的傻子才信。不过话又说回来,和李志在一起的这几年真的挺净化心灵的,在这样的环境下顺便还能谈到一场天长地久(五年应该称得上天长地久)的恋爱,算是圆了言情小说里面的少女梦。
?
吃晚饭的时候林萍的微信响个不停,四五条信息都是两个字:约吗?林萍笑着放下筷子,给每个客户都回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:在家陪妈妈吃饭呢,明天吧。

责任编辑:卫天成